【鈴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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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被人群淹沒的時候,銀飾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山泉。五個人站在榕樹下,看着她的背影由耀眼的銀光取代。
嚴杉有點迷惑:“她這是什麽意思?用耳朵解?”
用耳朵?怎麽解?聽什麽?
他唰的一下轉頭看秦起。
秦起人已經走到榕樹下面了。
就在嚴杉以為他又要做出什麽開辟副本大結局任務的驚人舉措時,卻只見他伸手摸了一下樹乾。
樹皮上先前那道裂痕如今已經合攏了,只剩一條細細的白線,像疤一樣留存。
“聽鈴聲。”辛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嚴杉又轉頭看他。
辛洛站在陽光和銀光交錯的光亮裏。經過這幾天,他本來就很薄的皮膚現在已經能看見顴骨下面那一小片青色的血管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個蝴蝶印金燦燦的,微微發亮。
哪怕在身後前的強光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把苗年節第一天當做第一天來算的話,銀鈴響了三天。”辛洛的眼神順着地上的紋路慢慢游走,腦子裏慢慢整理着思路,“第一天,是催我們;第二天,是困我們;第三天——”他擡頭看着寨子深處,“第三天,是在倒計時。她給了三天時間,看我們能不能讓她想起來。”
想起來什麽?
“讓她想起來,自己是誰。”
熱鬧分明還沒開始多久,可随着辛洛的最後一個話音落下,遠處的歌聲便越來越遠,如潮水般退去。
他們擡頭看時,寨民們已經從寨子中央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吊腳樓裏。
門關上了,窗戶後面的影子也消失了。空地上一片狼藉,酒碗翻在地上,米酒滲進青石板的縫隙裏,被露水稀釋成淡白色。
但阿彩沒有走。
她站在空地中央,背對着他們,銀飾在風裏落寞地輕輕響着。
一瞬間,灰白色的光移到了最西邊,太陽落下,黑夜來臨。
她轉過身來。渾濁的眼睛看着他們。
“天黑了,你們該走了。”
林塵期笑了下:“請問阿婆,我們該走去哪兒?”
阿彩擡起手,指了指寨口那扇門。
門開着,門外便是他們來時的那條青石板路,在黑暗裏向無窮盡的地方蜿蜒去。
“但紅繩還沒解。”譚樂狐疑地看着她。
阿彩卻說:“紅繩已經解了,從你們走進寨子的那一刻,就在解了。你們喝了攔門酒,吃了酸魚,祭了祖先,上了刀梯,下了金蠶井。每一件事,都是在解紅繩。”
“那最後一根呢?您跟我說,還剩最後一根,用耳朵解。”辛洛輕聲。
阿彩邁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撫摸他的臉。
她的手指依舊是沒有生氣的寒涼,但這一次,卻在抖。
“最後一根在我身上。你殺了我,它就斷了。”
還是要殺嗎?
風吹過來,把榕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
這當然不是善意的通關宣言,頂多算是一個boss的結局任務開炮邀請。
譚樂低頭,沒說什麽,活動了一下準備開戰。
“沒有別的辦法嗎?”嚴杉問。
阿彩的頭沒動,但眼珠向右轉來看着他。
“有吧。你替我想一個。”
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嘲諷,倒像是請求。
大概她也不想這樣。只是她想了幾百年也沒想出來,不這樣,她又該怎麽辦。
“雖然您讓我們殺了您,但其實您不想死。”辛洛突然說。
阿彩看着他,沒有說話。
“您守了這個寨子幾百年,不是在守死人,是在守活人。您覺得他們還活着,對嗎?您覺得只要您不承認他們死了,他們就還會醒過來,穿上盛裝,喝酒,唱歌,過年,對嗎?”辛洛的聲音淡淡的,風一吹就飄走了,但每一個字都飄到了阿彩耳邊,像刀子一樣紮進去,“但他們死了。阿彩,他們都死了。您也是。”
你也是。
你也是。
你也是。
……
阿彩的臉抽搐了一下。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銀鈴極其尖銳地響了一聲,像被刺了一下。
“你胡說!”她的聲音變得年輕了,一點不像老太太,而是符合那個畫壁上的年輕女人,“他們沒死!他們只是在睡覺!等外婆回來,她就會把他們叫醒的!外婆會解蠱!她什麽蠱都會解!”
“可是你外婆也死了。”辛洛一步不讓,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她摔下懸崖了。你去找過她的,你知道的,對不對?你找了很多年了。每一口井,每一座山,每一條路。你沒找到。因為她已經死了,死在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嚴杉知道了。
是阿彩給他灌輸金蠱蟲的信息或者洗腦的時候不慎漏給他的!
阿彩的身體在顫抖着。
她的手擡起來,直直指着辛洛,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你閉嘴——你閉嘴!!!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沒有等過人!你沒有等過一個人等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等過嗎?你等過嗎?!”
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撕裂的,像布被扯開。
“我等過。你知道的。”
阿彩愣住了。
“我等過我自己,等了好多年。我比你更慘,我把我自己丢了。而且,我不光是等我自己,我還在等一個人來。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但我還是等了,等了很久。久到我忘了我為什麽在等。”他停了一下,“但他來了。”
他的餘光裏放着嚴杉。
“所以你看,我知道你在等什麽,阿彩。”辛洛看着她,“你不是在等你外婆。你只是等一個人告訴你,你沒有做錯。”
阿彩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清水,是紅色的,和《紅妝怨》裏沈鳶的血淚一樣。那些淚珠從渾濁的眼睛裏湧出來,順着皺紋往下淌,滴在銀飾上,然後銀飾就變成了黑色。
“不,我做錯了。”她的聲音碎了,“我不該養蠱的。我、我不該把蠱蟲放進酒裏,不該讓寨子裏的人喝。我以為外婆會回來!我以為她回來了就能解掉了!她什麽都能解——”
“她解不了。你外婆不是神,她只是一個會養蠱的女人,她也會死。她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人能複活她來解。但你可以解。”
“我怎麽解?我怎麽解?!”阿彩的眼淚逆着重力飛出去,她攥住辛洛的衣領,指甲刺進布料裏。“殺了我?殺了我就解了?!我等了這麽多年,就為了等一個人來殺我?!!”
“不是殺你,”辛洛沒有躲,迎着她因為情緒激動已經有些凸出的眼珠,輕聲,“是放你走。你守了三百年的寨子,他們知道。轉頭看看吧,他們跪着,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在求你放過他們,他們是在謝你呢。”
阿彩的手慢慢松了。
她有點僵硬地轉頭,看見了身後那些跪着的寨民。
幾百個人跪在青石板路上,頭低着,銀飾垂下來,叮叮當當的。
她的嘴唇在抖。
“可是,謝我什麽呢?”
“謝你讓他們過了三百年的年。雖然他們死了,但他們還能穿上盛裝,還能喝酒,還能唱歌。或許你是假的,他們也是假的。但假的東西也有感情。”
阿彩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枯瘦如柴,指甲朽黑。
她又把這雙手翻過來,看着掌心裏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
“……我外婆,”她說,聲音很輕,變得柔和,近乎于嘟囔,“她的手不是這樣的。她的手很好看,白白胖胖的,像剛蒸好的糯米粑粑。”她笑了一下,眼淚掉在掌心裏,把那些黑色的紋路沖淡了。
“她給我系紅繩的時候,手很暖和。”
辛洛拿那根從榕樹上解下來的紅繩放在她掌心裏。
阿彩低頭看着它。
站在略後方一點所以能看見秦起把繩子扔進辛洛在身後攤開的手裏然後辛洛還豎了個大拇指的嚴杉:“……”
“你替她系的。”辛洛說,“她看不見。但她知道。”
阿彩面露動容。
嚴杉:“………………”
阿彩握着那根紅繩,握得很緊。
過了許久,她的身體開始變淡,突然一下像霧一樣散開。
銀鈴響了。
全寨的銀鈴都在響。
跳躍,歡快,真正的過年。
銀飾一件一件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最後落在地上的,是那根銀簪——蝴蝶翅膀上有一道裂紋,從頭到尾。
她來過。
她等了很久。
她終于不用等了。
阿彩消失了。
嚴杉表情複雜,嘆了口氣,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根簪子。
蝴蝶的翅膀在光下反着光,裂紋的地方滲出一絲紅色的液體,像血,又像眼淚。
他把簪子放進口袋裏。
最後,嚴杉轉身,跟着衆人朝寨門走去。
身後銀鈴又響了一聲,很輕,像在說再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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